有個設計師朋友,接了七年的 Logo 案,從接案平台起家,慢慢建立起自己的客群。去年他告訴我,某個老客戶傳訊說:「不好意思,我用 Midjourney 自己做了,你不用報價了。」
那個客戶每年給他大概三到四個案子,稿費加起來大約兩萬台幣。現在,他用每個月八百塊台幣(Midjourney $30 美元訂閱)替代了這筆收入。
這不是一個孤立的故事。這是一整個市場正在經歷的事。
數字先說話:$30 打敗了 $500
Brookings Institution 的研究追蹤了自由接案平台的數據變化,結論是:AI 曝光度高的自由接案者,合約數量下降了 2%,收入下降了 5%。
這個數字聽起來不大。但現實比這殘酷。
Fiverr 和 Upwork 上,簡單 Logo 設計的接案量已經腰斬。一個台幣三到五千塊的基本 Logo 設計,以前可能需要一個初級設計師花半天到一天的時間。現在,Midjourney + Canva 的組合,讓任何人三十分鐘內就能產出「堪用」的視覺素材。
客戶的邏輯很簡單:
「我需要的不是藝術,是一個可以放在名片上的圖案。」
這種需求,$30 的月訂閱足夠了。
而設計師這端呢?他們被迫進入一場無法靠降價贏的競爭——因為對手的邊際成本是零。
ArtStation 的憤怒:當作品成為訓練素材
2022 年底,ArtStation 爆發了一場插畫家的集體抗議。
起因是:Stable Diffusion 等 AI 模型的訓練數據,大量來自未經授權抓取的網路圖片——其中包括數以千計 ArtStation 藝術家的作品。換句話說,插畫師花了十年磨練出的風格,被 AI 「吃掉」,吐出一個可以無限複製類似風格的模型。然後,這個模型開始搶他們的工作。
藝術家們開始在 ArtStation 上傳抗議圖,圖面是「NO AI」的字樣。整個平台在那段時間,充斥著設計師用自己的作品表達憤怒的影像。
這個事件揭示了一個讓人不安的悖論:你越有才華,你的作品越有價值,AI 就越需要你的作品來訓練它取代你。
Getty Images 的故事更具體地說明了這一點。他們旗下的攝影師授權費用銳減,平台本身卻靠著把攝影師的作品賣給 AI 公司(OpenAI 等)用來訓練,每年進帳超過一億美元。攝影師的作品,成了挖掘攝影師飯碗的鏟子。
Adobe 的兩面操:保護創作者,還是讓 AI 更易用?
Adobe 的處境很微妙。
一方面,他們把 Firefly 整合進 Photoshop,讓 AI 生成圖片變得更容易、更「合法」(Firefly 的訓練數據來自 Adobe Stock,理論上授權清楚)。這為創作者提供了一條使用 AI 的「正規管道」。
另一方面,他們也讓 AI 圖片生成的門檻大幅降低——任何有 Creative Cloud 訂閱的人,都能在 Photoshop 裡直接生成、延伸、修改圖片。這等於是把過去需要插畫師才能完成的工作,交給了訂閱方案本身。
一個 Creative Cloud 訂閱,$55 美元/月,你可以做出以前要請自由設計師才能完成的視覺素材。
這是保護設計師,還是讓設計師更快變得多餘?兩者都是。
Adobe 的邏輯是:進化你的工具,否則你連工具都賣不出去。設計師的邏輯應該是:學會用這個工具,否則你連工具的使用者資格都沒有。
市場的斷層線:哪種設計師在死,哪種在活?
讓我把這個市場切得更清楚。
正在消亡的那一半:
- 低單價社群媒體素材(每張 500-2000 元)
- 標準化 Logo 設計(每個 3000-8000 元)
- 基礎插圖和角色設計(每幅 1000-5000 元)
- 重複性的廣告圖(每次 500-1500 元)
這些工作的特徵是:需求明確、標準化程度高、客戶不需要複雜的溝通、交付的是一個「夠用」而不是「獨特」的成品。
Midjourney 最擅長的,就是這種工作。
正在成長的那一半:
研究數據給出了一個反直覺的數字:ChatGPT 發布後,平面設計工作反而增加了約 8%、網頁設計增加了 10%。
為什麼?
因為 AI 工具讓更多人有能力發想和開啟設計項目,但這些項目要真正落地,還是需要設計師。一個用 Midjourney 做出情境圖的創業者,接下來還是需要真正的設計師來做品牌識別系統、做可以投入印刷的正式文件、做需要反覆迭代的 UI/UX 設計。
這就是為什麼高端品牌設計師相對安全。他們賣的不是「一張圖」,而是:
- 策略性的品牌思考:為什麼這個品牌要長這樣?這個視覺如何反映公司的定位?
- 跨媒介的系統設計:從名片到網站到包裝到環境視覺,如何保持一致?
- 與客戶的深度溝通:把客戶的模糊需求,轉化成清晰的視覺語言。
- 迭代與修改的能力:不是做一次,是陪著客戶走完整個過程。
這種工作,Midjourney 做不了。因為它需要的不是生成技術,而是理解能力。
兩個真實的案例
讓我用兩個具體的例子,說明這個斷層線長什麼樣子。
案例一:小型電商設計師 — 被替代
一個在 Fiverr 接單的插畫師,專門做電商平台的商品主圖和促銷 Banner。2022 年,他每個月穩定有 15-20 個訂單,每單大約 $50-100 美元。
2024 年初,訂單開始掉。客戶傳訊說:「我用 AI 工具直接生成了,不需要了。」有些客戶直接消失,沒有任何解釋。到了 2025 年,他每月的訂單剩下 5-8 個,而且都是「AI 無法做好」的特殊需求——比如要求配合特定產品拍攝風格的商品設計。
他的總收入下降了約 60%。他現在的主要工作,是幫一些不會用 AI 工具的小型業主,用 AI 生成圖片後再做後期修整。單價比以前低,但至少還有工作。
案例二:品牌設計師 — 反而忙了
另一個朋友,做的是中小企業的品牌識別設計。一個案子少則十五萬、多則五十萬台幣。他的工作包括前期的品牌策略訪談、競品分析、視覺方向提案、定稿執行,以及後續的品牌手冊製作。
2024 年以來,他接到的案子比以前多。原因是:很多業主看到 AI 生成的圖片後,反而更想要「真正專業的品牌設計」——因為他們看到了「AI 味」的設計有多廉價,他們不想要那種感覺。
他現在用 AI 工具輔助自己做情境發想和初稿探索,但最終交付的還是他的品牌思考。AI 讓他效率提高了大約 30%,但這個效率提升被他用來接更多案子,而不是降價。
灰色地帶:AI 是工具還是競爭者,取決於你在哪個市場
設計師和 AI 之間的關係,不是非黑即白的「被取代」或「沒被影響」。它更像是一條斷層線。
斷層線的一邊,是那些「AI 可以做得足夠好」的工作。這些工作正在快速消失,速度比大多數人預期的更快。
斷層線的另一邊,是那些「AI 可以輔助但無法替代」的工作。這些工作不只安全,甚至因為 AI 的普及而需求增加——因為市場的視覺素材越來越多,越來越同質化,有策略的品牌設計反而顯得更稀缺。
問題是:大多數初級設計師站在斷層線的錯誤那一側。
不是因為他們不夠努力,而是因為他們進入市場的方式,就是從低端的、標準化的工作開始累積。這條「學徒路徑」正在斷裂。過去的邏輯是:先接小案,磨練技術,再往上走。現在,小案的市場正在消失,而上面的市場需要你「已經懂怎麼思考品牌」才能進入。
這是一個結構性的問題,不是個人努力可以解決的。
那些沒有被替代的設計師在做什麼?
我整理了幾個具體的生存策略,來自真實的設計師社群討論:
1. 把 AI 工具整合進工作流程,而不是對抗它
最務實的應對方式。用 Midjourney 快速生成情境圖,用 Firefly 做素材延伸,用 ChatGPT 做文案輔助——把這些工具變成效率武器,而不是威脅。能在同樣時間交付更多工作的設計師,比拒絕使用 AI 工具的設計師更有競爭力。
2. 明確往「需要思考能力」的方向走
品牌識別、UI/UX、空間視覺、動態設計——這些領域需要的是對使用者行為的理解、對品牌定位的判斷、對文化語境的感知。這些能力,不是 Midjourney 能夠學到的。
3. 賣的是「過程」,不只是「成品」
很多高端設計師現在賣的是「陪跑」——從策略訪談到視覺定稿,全程參與。這個過程中,設計師的價值在於:問對問題、整合碎片資訊、做出判斷。AI 可以生成成品,但它不知道「為什麼要做這個決定」。
4. 建立真實的個人風格
AI 生成的圖片有一種特殊的美感:精緻、流暢、但缺少個人性。有強烈個人風格的插畫師,反而在這個環境中顯得更稀缺。他們的作品有 IP 價值,有辨識度,有粉絲願意為「這個人的作品」而非「這個類型的圖」付費。
這場淘汰的速度,比想像的快
回到 Brookings 的數據:合約數量下降 2%、收入下降 5%。
這個數字是「平均值」,而且是早期數據。但平均值的背後,是高度不均等的分布。最低端的那批設計師,收入下降遠超 5%;那些能往上走的,則相對平穩。
問題是:台灣設計市場的接案生態,有多少設計師是靠低端案子撐著的?
沒有精確數字,但從 Fiverr 和 Upwork 上台灣賣家的比例,從 Dcard 和 PTT 設計版上的討論,大概可以感受到——這個比例不小。
而這些人,多半還不知道自己的市場正在消失。
設計師的護城河不是技術,而是品味
這是本文最後想拋出的問題:品味能被量化嗎?
Midjourney 可以生成精美的圖片,但它不懂「為什麼這個品牌不能用這種顏色」。它可以產出千萬種視覺可能,但它不知道「哪一個選擇符合這個品牌想傳達的氣質」。
設計師的核心能力,從來不是手的靈巧,而是眼的判斷——知道什麼是好的,為什麼好,哪裡不對,如何調整。
這種「品味」,是一種複雜的、文化性的、語境性的判斷能力。它建立在大量的審美累積上,建立在對人的理解上,建立在對特定行業、特定客群的感知上。
AI 可以學習「哪些圖片被人類評為好看」,但它很難理解「在這個文化脈絡下,好看意味著什麼」。
只是——品味很難被量化,也很難被客戶理解和支付。一個客戶可以很直覺地感受到某個設計「就是不對」,但他說不清楚為什麼。設計師如果說不清楚「我的品味值多少錢、為什麼值這個價」,就很難在 AI 的競爭下收到應有的報酬。
設計師的真正挑戰,也許不是技術上的生存,而是學會讓品味變得可溝通、可定價、可被理解。
這是 AI 做不到的。但這也是大多數設計師還沒學會做到的。
本文是「AI 財富地圖:誰在賺、誰在死、誰在灰色地帶」系列第 06 集。
資料來源:Brookings Institution《Is Generative AI a Job Killer? Evidence from the Freelance Market》、Adobe 2024 年度報告、ArtStation 社群討論。
一見生財,2026-03-0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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